第一千八百三十四章 为富不仁
作者:镶黄旗      更新:2026-06-12 03:10      字数:5611
  大观楼电影院当放映员的米师傅也比自己老婆好不到哪儿去。

  改革开放以来,随着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平逐年改善。

  由于彩电逐渐普及、有线电视频道日益增多。

  由于京城全城逐渐出现了几万间录像厅低价播港台、海外影片,还有歌厅、舞厅、台球、保龄球等新式休闲爆发。

  看电影早就已经失去了当年主流消遣方式的地位。

  再加上长期以来,中影统购统销,影片拍多少、放多久、票价全部行政定死。

  卖座片到期强制下映,滞销片必须排满档期,影院没有自主排片议价权。

  进口片都是低价买断老旧影片,比海外至少晚一两年。

  国内上映的时候,观众早已通过录像带看过更新更好的海外大片。

  因此人民群众进影院意愿越来越低。

  在改革开放之初,经历了短暂的黄金极盛期后,从1980年开始我国的观影人数就年年下滑,观影人次每年下降十亿人,1985年之后更是呈现出断崖式下跌。

  其间除了1991年拍出来不少好电影,迎来了一次短暂性的恢复小阳春,此后就再没有过起色,而是腰斩后的再腰斩,干脆进入了加速下跌期。

  到1993年初,京城电影市场已经跌至冰点。

  对比 1992年同期,放映场次下降 64%,观影人次暴跌 70%,全市影院平均上座率不足 20%,白天场次经常观众少于工作人员。

  以至于逼得全市电影院不得不“以副养影”。

  几乎所有影院都拆分大厅,一部分放电影,其余空间改录像厅、游戏厅、台球室、小饭馆、小卖部,靠副业或者租金来补贴放映亏损。

  但这仍旧于事无补,首都电影院尚且勉强保,中小影院普遍赤字。

  所以到1993年初,还是出现了老牌闹市影院倒闭的现象。

  作为全市的行业表率,首都影院甚至把早场直接取消,每天的放映推迟到中午 12点才开场。

  像这样的情况下,行业人才流失严重极了。

  放映员、售票员大批跳槽,年轻人不愿入职。

  米师傅这样老职工更是士气低落,谁让他手底下有俩徒弟都跑光了呢。

  现在整个大观楼电影院只剩下他和另外一个同样快退休的放映员在撑着。

  要是一个人有事儿,或者病了,另一个人就得连轴转了。

  但问题是上班也没钱挣啊,有时候那一场电影就三五个观众,甚至干脆就没人看,直接放给自己看的。

  可想而知,这样的情况下,米家的日子有多难。

  在米晓冉回来前,米家的老两口又是怎么节衣缩食,供养出米晓卉这么一个大学生,又把小外孙赵恩夏拉扯大的。

  不得不说,这扇儿胡同2号院,几乎每家的邻居,家家都受到了时代巨变的冲击,家家有一本翻起来就要皱眉叹息的烂账。

  要不是有了宁卫民的存在,边家还有个边大妈靠管着街道工厂每月收入个几百块,米师傅也在芸园兼着差事,找到了第二职业,罗家也有罗广亮这个已经暴富的小儿子帮衬着,他们这几家人恐怕真能的要被时代完全抛弃,沦为那种一统计数据,就要被平均的社会拖累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即便2号院这些家庭其实比起其他类似的家庭还算好的,他们的日子里外里一补齐,也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影响。

  但问题是,作为昔日的家庭支柱,这些从前当家做主的几个人,如今越混越差,反而成了家里的累赘。

  这种心理失衡怎么找齐?谁心里又能真想得开呢?

  所以当今年春节康术德把2号院的邻居们请到芸园来凑局聚餐,这几家人里的失意者们,都自觉地避开了主桌儿,自己凑在一桌。

  几人比对收入,念叨起今年的光景,纷纷同病相怜,暗自叹气。

  满心苦楚却不敢高声诉苦,只敢压低声音悄悄交谈。

  这些人里除去副业收入一个顶三,在这儿还带着俩徒弟的米师傅尚能找到些一家之主的尊严之外,剩下几人都是形容落寞,无精打采。

  别的不说,他们的处境,连芸园里按月拿薪、包吃包住的普通服务员都把他们比下去了。

  都是一辈子勤恳本分的老实人,骨子里要强爱脸面,看别人过得越好,就越觉得自己没用,这是一种别路的心态。

  不是嫉妒,是自卑,也不是羡慕,是迷茫。

  那闷酒喝起来还是个滋味儿?

  绝对是酒入愁肠愁更愁啊。

  而席间时不时就听到几位邻居坐在邻桌唉声叹气,看着原本喜欢大声说笑的他们闷头不语,精神恍惚的摸样,再加上回到京城后了解的一些消息,宁卫民并不难猜出他们是为什么唉声叹气,也不难品味到他们苦涩的心境,这让他的心里也沉沉的,徒然增加了一些惆怅。

  说实话,以他现在的财力和能力来说,想拉这些邻居们一把太容易不过了。

  最简单直接的法子,便是他凭借手里握着海外劳务输出的门路,安排边建军、罗广盛出国务工就行了。

  日本薪资远胜国内死工资,无论他们干点什么,不出几年便能攒下一二十万,彻底扭转眼下捉襟见肘的窘境。

  可这条捷径,也是有风险的。

  毕竟是远赴异国他乡,外面的环境太复杂,万一人身安全出点什么事儿,他没法跟邻居们交代。

  另外远赴异国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一趟,夫妻分离、父子母子长久见不到面是肯定的。

  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对于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家庭和赚钱哪个更重要是很难做出正确选择的问题。

  他见过不少外出务工之人,归来后与亲人隔阂深重。

  有的家庭遭遇老人过世或者,子女却无法及时归来。

  甚至夫妻之间因为长期分离,情感方面都容易出现变故。

  万一一个家庭因此破裂,或者是发生无法弥补的遗憾,那更是得不偿失的事儿。

  像边建军和罗广盛都上有年迈老母要赡养,下有正在上学的一双儿女。

  他们要一走,家中大小琐事全靠自己媳妇帮忙操持,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重担。

  若是把两人送出国,骨肉相隔千里,往日安稳团圆的家,边家和罗家,全家老小,便只剩下遥遥无期的思念,这个种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作为两家人的邻居,宁卫民实在有点不忍心替他们安排这样的出路。

  另外还有一点,他清楚这群老街坊要强的性子,若是直白提出出国务工的提议,极易戳伤他们的自尊,反倒落得施舍接济的难堪。

  可若是放任他们守着日渐衰败的老行当熬日子,一家老小的困顿光景,他又实在看不过去。

  怀旧念家的根,与奔赴新生的前路,此刻横亘在几位底层普通人的命运之间,也重重压在了一心想帮扶邻里的宁卫民心头上。

  他思来想去,觉得或许只有自己出手投资,再添一些产业,让整个京城的人都好好看,什么澡堂,糕点、电影院依旧是可以赚钱的。

  能够让这几个邻居,在他们原本就擅长的领域里重新找到自己的价值和新的定位,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这事儿还需要时间,还需要合适机会,只能慢慢办,不能急于一时。

  而且他现在还有很多已经排上日程的事儿需要先行处理好才是。

  总之,不能心急。

  因此他也没有像对待尊龙的烦恼那样,直接点破,贸然开口。

  他只是把这事儿牢牢记在了心里。

  就像老话说得似的,他这是哑巴吃馄饨——肚里有数。

  不过又说回来了,哪怕他没有任何的表态,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倾向,这样的“无动于衷”落在看不惯他的人眼里,依然也是错处。

  像聚会当天,米晓冉回家后就挑他的理了。

  那天聚会结束后,各家邻里相互道别,各自踏回扇儿胡同2号院。

  当米家人进了家门之后,还来不及脱去外衣,一股子憋在席间没处发泄的酸气,便从米晓冉嘴里冲了出来。

  她眉头拧成疙瘩,一边脱外衣,一边话里话外直指宁卫民,语气里满是讥讽。

  “哎,今天咱们这院儿里的聚会,算是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这人一有钱,立马就忘了当年的情分,宁卫民啊,就是典型的为富不仁。就咱们这2号院,谁家日子过得怎么样,都是明摆着的。咱家就不说了,那罗家老大、边家大哥整日愁眉苦脸,他宁卫民现在都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了,手里有的是门路、有的是钱,就眼睁睁看着他从小长大的发小们受穷,半分援手都不肯伸。他也真好意思的。”

  而她这话一出,一旁正归置家里东西的米晓卉可就不爱听了。

  当即停下手里的活,皱着眉出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不忿。

  “姐,你这话讲得实在太没道理。人家好心置办整桌酒席,而且车接车送,请咱们全院老小去芸园吃席,好酒好菜招待,把咱们当成贵宾款待,结果到头来在你这儿没落一句好话,反倒要被你在背后这般数落。你觉得心里过意得去吗?我以前听人说‘吃饱了骂厨子’,还总觉得是夸大其词的呢,今天亲眼见你这样,才算真真切切见识到了。”

  米晓冉被妹妹顶撞,脸色瞬间沉下来,嗓门也拔高几分。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请吃饭算什么好事?依我看,他就是借着这场宴席刻意炫耀身家,摆阔气彰显自己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若是真记挂街坊邻里的情分,何必只做这种表面功夫,怎么不实实在在出手,真帮帮大伙的忙呢?”

  “怎么没帮忙啊?”米晓卉立刻举出实例,句句有理,“难道咱爸的兼差不是人家的面子?还有罗家的三哥,还不是卫民哥拉着他一起做生意,帮他发了家?而且谁忘了,你也不该忘记的,你的工作,边家二哥的工作,不都是卫民哥帮忙才解决的嘛。你可真够忘恩负义的。”

  不提这些事还好,一提过去的往事,米晓冉反倒愈发偏激,冷笑一声开口。

  “要不说你年纪小不懂事呢,你也太单纯了。宁卫民是个生意人,他是从来不做亏本卖的。你知道不知道,想当初他在重文门旅馆上班利用店址倒卖邮票和养鱼资料。全靠我帮他打掩护。他哪里是好心帮扶?不过是另一种人情买卖罢了。我就把话放这儿,他帮人那都是有目的的,欠他的都要还的。你还把他当好人呢?不是我说,你要就这么点智商,早晚要被他算计。”

  而这番偏颇刻薄的评价,这次不光惹得米晓卉气得胸口起伏,一旁坐着闷头烟的米师傅,还有刚端着热水进屋的米婶,全都听不下去了。

  米师傅把烟狠狠一掐,沉下脸色数落大女儿。

  “晓冉,有些话可不能胡乱编排!你看卫民不顺眼我知道,可人家根本不是你嘴里这种精于算计的小人。咱们家早就受过人家的恩惠,若不是他把工作让你,你哪儿有班上?要不是看人家的面子,我才得了芸园的兼职,单靠大观楼那点微薄工资,咱们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去。哪里供得起晓卉读完大学,哪里有钱拉扯恩夏长大?这份情,可是实实在在的。咱们全家都记在心里。你也得记在心里。”

  米婶也连忙跟着附和,连连点头。“就是啊,卫民心善厚道,那么大老板了也没忘了咱们,够可以的了。何况人家平日里遇事处处体恤街坊,你可别戴着有色眼镜胡乱揣测,冤枉好人。”

  谁料家人的劝解,反倒让米晓冉更加不服,她梗着脖子,满脸不屑地扫过一家三口。

  “说到底,你们全都是没骨气的,区区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们全部收买,连分辨好坏的眼光都没了。”

  “小恩小惠?”米晓卉再也压不住火气,直视着姐姐,字字戳心,“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我倒要问问你了,这么多年,你为这个家、为院里邻里做过什么?家里拮据的时候,是你补贴家用,还是你帮街坊排忧解难?说句不好听的,卫民哥虽然是外人,也比你更懂得怎么关照咱们这个家。你只会站在一旁说风凉话,指责旁人不肯出手,有这份挑剔别人的功夫,怎么不见你拿出本事,帮扶一下日子艰难的邻居?你不也是美国公司的大老板了吗?”

  几句话精准戳破米晓冉只会空谈、毫无实际行动的短处,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得抬不起头。

  米婶见两姐妹眼看就要吵得撕破脸皮,越来越不像话,连忙上前拦在两人中间,连声劝解。“行了行了,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一家人别为了旁人争执不休,都把嘴闭一闭。”

  可米晓冉已经被戳中痛处,满心委屈与恼羞交织,哪里还愿意继续待在屋里。

  她猛地站起身,胡乱扯过墙边的外套,撂下一句“我外面还有事,懒得跟你们说”。

  之后不等家人阻拦,便摔门而出,一腔怒火堵在心头,脚步匆匆消失在胡同夜色里。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米家其余几人望着紧闭的院门,都不由面面相觑,谁也不懂得米晓冉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总是瞧宁卫民不顺眼,要找人家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