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回到人群那边的时候，孙蓉正在和陈超说什么。

  王令走到她旁边，侧过头，淡淡说道：“中层东段的门已经开了。”

  孙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超还在跟李畅喆讨论怎么弄到三级权限卡的事，说得唾沫横飞，完全没注意到王令回来。郭豪靠在柱子上，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片灰白色的密封区域，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似乎是在查什么资料。

  王令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灵能存储器。

  赵长安的情报里还提到一件事：玄武洞天地下的灵能波动，不是最近才出现的。它一直存在，只是被某种手段掩盖了。三年前苍梧山脉的勘探事故，让这种掩盖出现了短暂的裂缝，天工集团的监测系统在事故发生的瞬间捕捉到了异常数据，但那些数据在事故报告中被定性为“设备故障导致的误报”，没有进入正式档案。

  但傅长空在出事前，给家里寄过一封信。

  那封信的内容，傅清扬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但他在京门八中留校研修的这三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玄武洞天，每次来都会在中层东段的入口处站很久，在等那扇门自己打开。

  王令收回思绪，目光扫过人群。

  六十中的人差不多到齐了，京门八中的几个核心成员也都在。

  吕澈抱着医疗包站在外围，表情有些紧张，眼神还时不时往王令这边看。

  “人都齐了？那就出发！”郑鹏的声音从人群中间传出来。

  队伍沿着栈道往回走，在观测站后面的岔路口拐了进去。

  岔路比主通道窄得多，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头顶的灯光也暗了不少，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壁灯，光线昏黄，能见度很差。

  王令走在队伍中间，孙蓉在他左边，方醒牵着王木宇在后面。

  小家伙的手里还攥着那根荧光棒，绿色的光在昏暗的通道里一跳一跳的。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金属门，门缝里透出一股凉风，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股腥气。

  那股腥气很淡，普通人闻了只觉得有点奇怪，但方醒和王木宇几乎是同时皱起了眉头。

  是龙怪的气息。

  正是祭坛周围那十二个半龙怪物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浑浊又极度腐臭。

  方醒蹲下来，在王木宇耳边说了句什么，小家伙认真地点了点头。

  郑鹏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是粗糙的岩壁，没有灯光，完全漆黑一片。

  “谁有照明法器？”他问。

  刘冬直接取出了自己的灵剑，注入灵力，灵剑当场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光照进通道里，能看见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覆盖着不止一个人的脚印。

  “看来已经好有几个人来过了。”赵凯蹲下来看脚印，数了数：“鞋码不一样，有一个偏小，可能是女的。”

  孙蓉也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什么也没说。

  王令不需要看脚印。

  他的感知已经先一步探进了通道深处，锁定了前方那人的气息。

  那个人还在，就在通道尽头，离他们不到两百米。

  “走吧。”王令说。

  队伍鱼贯进入通道。

  灵剑手电筒的光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王木宇抓着方醒的手，小步子迈得很快，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郭豪走在队伍中间，手机已经没信号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左上角，显示“无服务”。

  “郭豪，你说这地方到底藏了什么？”陈超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不知道。”郭豪把手机收回口袋：“但三年前勘探事故的资料，我三叔一直不愿意跟我细说。他不是一个喜欢藏着掖着的人，能让他这么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陈超“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后，众人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那是一扇比入口处更大更厚的金属门，门面上印着天工集团的标志，标志下面有一行小字：“苍梧地下灵能观测站，一级管制区域，未经授权禁止进入。”

  门的锁已经被打开了，锁孔里正插着一把灵能钥匙。

  郑鹏伸手去抓那把钥匙，被李畅喆直接拦住。

  “别动。”李畅喆语速极快地说道：“钥匙还在亮，说明门禁系统还在运行。拔了钥匙，系统会记录操作时间和操作者的灵力特征。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傅清扬到底跟这件事有多深的关系，贸然留下痕迹，反而被动。”

  郑鹏收回手，表情有些复杂。

  温子顾走上前，右手插进口袋，一道银色的灵能丝线从掌心延伸出来，穿过门缝，进入门后的地下空间。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感知什么。

  随着丝线不断深入，大约过了好几分钟，他睁开眼睛，脸色骤变：“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比观测站那个洞厅还要大。我能感知到至少十几个生命气息，很弱，但还活着……他们……似乎不是人类。”

  陈超的瞳孔猛地一缩：“不是人类？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温子顾慌了：“他们的灵能波动很乱，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我的丝线只能探到边缘，再往里走就会被某种力量切断。”

  王令站在人群后面，平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早就知道了门后面的地下空间藏着什么。

  就是自己之前观察到的那十二个围绕着祭坛的龙怪。

  并且，祭坛上插着的黑剑，还在持续不断吸收他们的生命，而已经先他们一步进入这里的男人，此刻正站在祭坛的边缘，手里拿着设备，不知是在采集数据还是想做点别的。

  ……

  当金属门被推开的时候，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灵剑的光从门口涌进去，照出一片模糊的轮廓，但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这个空间太大了，只一把灵剑的光根本不够用。

  众人如法炮制，纷纷取出自己的灵剑，注入灵力，只有王令不敢拿出自己的惊柯，因为惊柯的光太耀眼了，这个距离，自己要是注入一点灵力，和直接贴脸打了一亿发太阳拳也没什么区别。

  此时，多把灵剑的光芒同时亮起，光照范围扩大了一些，勉强能看清前方二十米内的景象。

  地面是粗糙的岩石，被人为凿平过，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灵剑的光照上去，符文会反射出暗红色的微光。

  方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踩符文，这些应该是封印阵的一部分，踩上去可能会激活禁制。”他只能用一些比较不确定的词汇来提醒众人，而在这样紧张的环境下，众人几乎都已经忘记去问方醒到底是怎么确认这些符文的来历的。

  陈超本来已经抬起来的脚悬在半空中，慢慢缩了回去：“这玩意儿……是封印什么的？”

  “往下看就知道了。”郑鹏的声音有些发紧。

  队伍沿着符文之间的空隙往前走，步伐很慢，每个人都低着头看脚下，生怕踩错一步。

  王木宇被方醒抱了起来，小家伙趴在方醒肩上，荧光棒举得高高的，绿色的光在黑暗中画出晃动的弧线。

  大约又往前走了一千来米，途中不知经过了多少通往下方空间的陡坡，前方的黑暗中开始出现轮廓。

  首先是十二根石柱。

  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到顶的黑暗中。

  石柱的排列很有规律，呈一个圆形，圆心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什么？”赵凯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看到柱身上刻着和地面一样的符文，却要比地上的那些更加密集和复杂，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变体。

  符文的排列不是随机的，每一根柱子上的纹路都不一样，但彼此之间又有明显的呼应关系。

  当他们走到石柱外围的时候，王令停下了脚步，他虽早就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亲眼看到的时，还是沉默了好一会。

  那十二个曾经是人，但如今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东西，此时此刻正跪在石柱围成的圆圈里，面朝圆心，身体被暗紫色的鳞片覆盖，四肢变得修长而扭曲，骨爪的指甲弯成钩状，深深嵌进地面的岩石里。

  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在不停地动，依旧在诵读咒语，同时生命气息已经很弱，比王令之前感知到的又弱了好几分。

  每念诵一句咒语，他们的寿元就减少一丝。

  而在圆心的正中央，插着一柄剑。

  剑身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反光，像是把光都吸了进去……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陈超惊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见过不少场面。

  各大修真赛事、地心计划、千窟城、熔岩脊……这些经历让他们比同龄人更懂得如何在危险面前保持冷静。

  但眼前这一幕，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这……这不就是郑鹏变成怪物时候的样子吗……只不过它们的气息已经很微弱……”李畅喆嘴唇发颤道，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说什么？”郑鹏不可思议的看向李畅喆，见京门八中其余人也都点头，他的腿也是忍不住一软，虽然在恢复人类外型后，幻想过自己当初变成怪物的模样，但却完全没想到是这种恐怖的尊容！

  温子顾蹲在地上，右手按在地面，银色的灵能丝线从他的掌心延伸出去，沿着符文之间的缝隙慢慢爬向圆心。

  丝线在距离最近的一根石柱还有三米的时候突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剪断了一样。

  他收回丝线站起来，脸色更差了：“封印的强度比我想的要高。我的遗念进不去圆心，到石柱的位置就被切断了。”

  “能不能绕过去？”李畅喆问。

  “不能。”温子顾摇头：“封印是全方位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是一个完整的球体。我的丝线能探到边缘，但进不去里面。除非封印被人从内部破坏，否则外力打不开。”

  “那剑在吸收他们的生命。”孙蓉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沉重：“剑格上的晶石每一次闪烁，那些人的生命气息就弱一分。等晶石不再闪了，就是他们生命耗尽的时候。”

  “还有多久？”赵凯问。

  “至少还能撑几个月。”

  孙蓉认真道：“但如果有人加速了献祭的过程，就不一定了。”

  当然，这些话都是在王令的授意之下，她才说出的。

  对于洪荒和龙裔的危险性，王令知道这种事迟早会传遍整个人类修真界，所以他需要一点点释放信息，让这些信息自然的在正常的人族修士之间传开来。

  “傅清扬肯定来过这里。”郑鹏的声音冰冷：“他一定来过！他给我们的那些药剂，很可能就是从这里的东西身上提取的！他拿我们做实验，测试药剂的效果，然后把数据带到这里来，用来推进献祭的进度！”

  李畅喆看了他一眼，保持沉默，他知道郑鹏现在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不是被安慰，而是被理解，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郑鹏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王令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越过石柱，落在圆心的那柄黑剑上。

  他能感知到剑里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剑格上的暗红色晶石每闪一次，那东西的呼吸就重一分。

  它在那十二个人的生命被彻底吸收的那一刻。

  现在，封印还没有完全碎裂，但那十二个人的生命耗尽，封印就会彻底失效，那东西就会从笼子里出来。

  “那边有人。”方醒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石柱圆圈的边缘，靠近最深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设备，正在操作。

  设备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张瘦削又没什么血色的脸。

  那个人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他没有惊慌或逃跑，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把手里的设备收进口袋，转过身，面对这群高中生，沙哑的开口道：你们不该来这里……”

  “那你呢？”郑鹏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是来关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