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二十八章 金元宝
作者:镶黄旗      更新:2026-06-05 03:37      字数:5004
  这还不算,为了彻底打消两位长辈的顾虑,宁卫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抛出自己藏得更深的布局。

  “而且青云阁从来不是我的单一项目。李主任那边还有个从西城百货公司隶属的新新服装公司手里收回来的前门劝业场,因为地方有四千多平米,需要区里的审批手续他才能租给我。这事儿我一直让三哥帮忙对接跟进,现在手续跑得差不多了。这劝业场应该也是我的了。”

  “除此之外,这一年来,我还让三哥帮我买下了几处当年很有名老房子,像什刹海边上的庆云楼,辅仁大学校友会手里的会贤堂旧址。这都是当年京城最知名的酒楼和饭庄,一个是八大楼之一,一个是八大堂之一,产权已经尽数握在我手里。”

  “这几处可都是旧时京城商界的代表,都算得上是地标性质的百年名店,要是继续任由他们沦为普通的职工宿舍,办公楼或者普通商店那就太可惜了。所以后续我同样打算好好收拾收拾,照着青云阁的路子来,全部恢复这些店铺的旧日风骨,把这些淹没在岁月里的历史遗迹,一点点重新盘活,恢复它们当年的鼎盛烟火气。”

  “像青云阁主打民俗娱乐风貌,是个可以吃饭,喝茶,听曲艺,买纪念品,让人可以放松消磨时光的文旅场所。劝业场主打旧京的高端商业氛围,我打算把从日本低价收来的世界名牌服饰、皮包,和一些珠宝首饰,奢侈品,以及进口烟酒和糖果放在那里售卖。至于庆云楼和会贤堂都可以成为京城旅游区别具特色的餐饮服务场所,那么首当其冲的,当然是尽量找回传承,回复过去的名菜了。”

  宁卫民目光长远,语气笃定,“我想要的其实不是怎么用最短的时间赚快钱,赚大钱。而是希望能为这座城市做点实事,我想通过我的手,把这些一度消失的老店找回来,打造成专属的京城复古文旅名片。更希望所有的京城老字号,能够彼此依托,最终形成独具特色的文旅矩阵。其实欧洲和日本的许多品牌就是因为会讲故事,有历史传承,才会受人追捧,甚至卖到天价的。仔细想想,其实这反而是我们的优势,我们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一席话说得两位老人久久无言,皆是满脸意外。

  他们原以为宁卫民只盯上了隔壁这一栋青云阁,万万没想到他的胃口远比二人想象的更大。

  不得不说,宁卫民的眼界、气魄、格局,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句句谋划都透着长远眼光,描述的景象让人心生向往。

  打心底里,二人自然是盼着他能如愿以偿,重现这些京城名楼的昔日荣光。

  可话又说回来了,佩服归佩服,但内心的担忧却依旧未消。

  他们是实打实从旧岁月走过来的人,亲眼见过这些老字号的当年的繁华景象,也亲历过时代更迭、风潮变迁,同样亲眼见证了这些老商家的衰败终结。

  他们清楚,很多旧日盛行的风物、玩法、景致,放在如今的新时代,早已不复当年的吸引力,甚至不少内容常年处在被批判、被摒弃的风口浪尖。

  旧时代的风月雅趣、茶楼戏台、堂会宴乐,如今多被视作陈旧糟粕、奢靡余风。

  老老实实经营尚且容易惹来非议,这般大张旗鼓复刻旧京风貌,谁也说不准能不能被当下的市场认同、当下的舆论接纳。

  风险、争议、市场接受度,每一样都是悬在头顶的未知变数。

  沉默良久,康术德斟酌着字句,不愿泼冷水磨灭徒弟的锐气,只得以过来人身份委婉规劝,语气恳切温和。

  “卫民,师父知道你有心传承旧东西,这份心思难得,气魄更是没人能比。但你也要慎重行事,此一时彼一时。过去的光景再好,那也是旧岁月的旧事,如今世道变了,社会变了,人的心思、喜好、风气,全都跟着变了。”

  “以前老百姓追捧的东西,现在未必看得上。以前世道允许、人人认可的规矩景致,放到现在,说不定就要惹人闲话、招人批评。你千万别总笃定老东西就一定好,大家就一定会买账。你看,即使那些有幸存留下来的老字号,现在的声望还不是江河日下?六必居的酱菜没人认了,内联升的布鞋没人爱了,盛锡福的帽子没人戴了,瑞蚨祥扯布料的客人也少了。有些行业更是几近于完全消失了。茶馆,酱醋厂,戏园子,二荤铺,奶茶铺,这些都不是经营上的问题,而是社会的需求变了……”

  老爷子一一举出最直观的例子,句句都是实打实的现状。

  “就拿咱们当初为你的婚事大力张罗的中式婚礼来说,多体面、多讲究,礼数周全、古韵十足,放在过去是顶级排面。可结果呢?折腾起一整套棚匠、仪仗、礼乐班子,耗时费力、成本极高,也就咱们关起门来自娱自乐一场罢了。虽说你想的是今后芸园有了这些家什,也可以为旁人办这样的婚礼,可这几年下来,你江家姑姑接的生意寥寥无几,根本撑不起这帮手艺人的活路。”

  “现在京城年轻人结婚,图的就是省事、洋气、新潮,清一色跑去拍西式婚纱照、办西式婚礼。芸园所办过几场婚宴,大多都是中西合璧,仪式简单,只单纯以宴请为主,戏楼倒是派上用场了,放放电影,演几出吉祥戏挺受欢迎。可真正愿意像你一样张灯结彩,搭喜棚,拿轿子接亲,吹吹打打唱喜歌的中式婚礼,根本就没有。不是师父打击你,是事实足以证明,移风易俗,时代变了。这套老规矩、老排场,已经跟不上当代的审美了,没什么长远前途。”

  宁卫民闻言不急不恼,只淡淡一笑,抬手给两位长辈续上热酒,语气从容笃定。

  “老爷子,您这话真说早了。看到的是眼下,我看的是往后的长远。是,现在的老字号有不少是不吃香了,有些老行当也消失殆尽了。这我都承认,可具体原因却不一而足。有的的确是不适合时代需要了,但有的却是因为时代不正常的震荡,导致人们的认知水平,消费能力和供应链出了问题,才难以为继。就比如这布鞋,年轻人不爱穿,他们还不知道布鞋的好处。”

  “说出来您二位可能不信,我曾经弄了一些布鞋带到海外,作为礼物送给日本人和法国人,男人反应倒也平平,但女人可都是喜欢的不得了。这就足以证明,咱们的老物件还是很有吸引力的。还有那聚德全,三家店,三方人马为了抢那个商标,标榜自己才是正宗,人脑子都快打成狗脑子了。这新闻您二位都知道吧?这老字号要不值钱?那么能闹得这么不体面?”

  “对,那个芸园中式婚礼确实还没受到认可。但照我看,这并不是中式婚礼不吃香,而是国家尚未富强,消费群体还需要慢慢培养。说白了,第一是意识形态上的慕强心理,大家愿意学西式婚礼,其实潜意识里是崇拜西方强大。第二,还是如今老百姓消费水平没跟上,大家过日子依旧以省钱务实为主,舍不得为传统仪式感花大钱。但这股风气早晚能起来。而且早早晚晚,最喜欢中式婚礼的人,会变成洋人占据多数。”

  宁卫民目光清亮,条理清晰地拆解他的商业见解。

  “何况私人婚庆只是小头,我看重真正的大市场,是民间喜庆堂会、企业庆典,还有影视剧组的布景取景。我是有娱乐公司的。往后古风影视剧、年代剧只会越来越多,这些东西早晚会用的上的。”

  “所以在我看来,老东西从不是没有市场,只是没找对定位、没对接上精准客源。我做这些旧京风貌项目,并不靠普通路人凑热闹,靠的是精准文旅客源、高端消费群体、涉外游客资源,注定和普通买卖不一样。”

  这番通透剖析,让康术德一时语塞,心里的疑虑也不由稍稍松动。

  但转念之间,他又想到了其他的一些问题,却依旧不能全然放下顾虑。

  “你说的这些道理,师父听得懂,也信你有眼光。但卫民,听人劝才能吃饱饭。你不能太笃定、太自负,毕竟时代的大潮流是不可逆的。我活的这大半辈子,所闻所见,从来都是事物不断变化更新,很少见过有什么东西能倒退,变回过去的样子的。别的不说,你看看现在的京城市面,就连浴池、副食店,电影院,这些人们原先以为是生活中必不可少东西,不少都在走下坡路。”

  “现在的浴池,除了老人已经没什么人去了。听说都在亏本,不得不晚上容留他人过夜,才能多赚几个。还有国营副食店,现在的东西也不好卖了。尤其是肉蛋和蔬菜,都被早市抢走了生意。还有往日最热闹的老牌电影院,也渐渐客流锐减,不复往日盛况。”

  “具体怎么回事,你去问问边家老大和咱隔壁的米师傅你就知道了。总之一句话,现在就是各行各业,都在逐渐被新时代淘汰。你手里就算有稳定客源,想要强行把过去的东西带回来,也终究要直面市场的考验。千万别觉得自己本事大、路子广,就稳操胜券,盲目冒进最容易栽大跟头。”

  宁卫民静静听着,心里全然明白师父的顾虑从何而来。

  但他也比谁都清楚,这些传统行当之所以日渐落寞,从不是“老东西”本身过时,而是守着老东西的人固步自封、不思变通。

  业态老旧、服务单一、不懂迭代、不会贴合新时代消费者的需求,跟不上市场经济的浪潮,才会被市场一步步抛弃。

  他要做的事儿不是和历史潮流对抗,倒行逆施。

  而是要从老东西身上,找回这些老字号依然符合当下社会需要的发光点,重塑它们的价值。

  可这些深层的商业逻辑、迭代思维、差异化打法,短短几句酒桌闲谈根本说不清,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从何解释辩驳。

  这还不算,没等他理顺说辞,一旁的张大勺也忍不住跟着开口规劝。

  另一位长者的语重心长,愈发让他无从反驳。

  “是啊卫民,你师父说得在理!你也别光看见聚德全的风光,毕竟像它那么知名,能吸引外国人的买卖家儿不就这么一家嘛。更多的老字号其实都不怎么样。”

  张大勺叹了口气,满是唏嘘,道出当下京城餐饮圈最真实的颓势。

  “这两年南方菜系、外地新潮菜馆扎堆进京,花样多、口味新、定价灵活,把一众京城老字号压得抬不起头。那些守着老手艺、老味道的国营老店,生意一年比一年差。昔日里火爆全城的顺东来,如今寻常饭点都坐不满大半厅堂,没人再扎堆追捧。还有鸿兴楼,那可是曾经的八大楼之一,是少数能留存到今天的老字号。可现在店里冷冷清清,客流稀少,我听说连饮食公司对外承包都找不着人,无论是外人还是他们内部自己人,就没有敢接手的。眼看着这店就要撑不下去、关门歇业了。”

  “你想想,这些老字号过去都曾经风光无限,可守着百年味道、老牌口碑,也免不得落得这般田地,现在这些店还有人在,还有物在呢,都不好起死回生。你居然要拿钱去把那些已经消失的老字号重兴,除了一个没几个人还记得的招牌还有一个店址还剩下什么?那难度更大。你又凭什么能稳赚不赔?还是稳妥点,多掂量掂量的好。这回可不同于你当初要办坛宫饭庄啊。那毕竟只是一家店,砸了也就砸了,赔不了多少钱。而且有你们公司和服务局在背后给你支持,能给你提供资金,还能从其他名店调人来帮你。你这突然要弄这么多,无论精力和金钱,耗费大的简直无法想象。真要是你自己赔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声声规劝,皆是长辈的真心挂念,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市面现状。

  面对两位老人家的一致意见,宁卫民一时间无从辩驳,还真有点有理说不清,独力难撑的感觉。

  不过尽管如此,可听着两位老人细数老字号的萧条、国营老店的落寞,起码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信息的交流——能从别人的观念里吸收更多的见识,避免更多的错误。

  尤其是听到张大勺念叨的几句,宁卫民原本松弛的心神忽然一凛,本能的意识到了某个信息的特别价值。

  别人眼中的衰败、落寞、绝境,在他眼里,反倒成了藏在时代缝隙里的巨大商机。

  什么?鸿兴楼!八大楼之一!

  这样的老字号,饮食公司都找不到一个人来承包了吗?

  瞧这事儿闹的,别人不干,我来干啊,这不等于是天上掉下个金元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