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除夕，举国迎新。

  千家万户的电视机里，正同步播放着年度春节联欢晚会。

  这一年的春晚格外特殊，是两岸四地首度跨越山海、卫星连线的盛世舞台。

  京城演播厅里那英、解晓东稳立主场，台岛的苏芮、港城的罗文、新加坡的巫启贤隔空呼应，一曲《携手同行》唱遍大江南北，象征着四海归心、家国同春。

  沪海、花城的年味同样滚烫，花城越秀花市人声鼎沸，市民消费结构悄然迭代，吃食花销退居其次，人情往来成了过年重头。

  花城许多人家更是一改往日居家守岁的习俗，纷纷将年夜饭搬进酒楼饭店，新时代的过年方式，正悄然席卷全国。

  春晚舞台上，牛群与冯巩的《拍卖》逗得全国观众捧腹大笑，让沉寂多年的拍卖行业重回大众视野，成为市场经济蓬勃苏醒的鲜活注脚。

  而在京城深处的芸园，却是另一番自成一统、更胜喧嚣的顶级年味。

  这一晚的芸园，或许是整个京城私宅里最独特、最热闹的存在。

  宁卫民阖家归京，松本庆子携女儿伴在身侧，一家团圆，承欢膝下。

  康术德、江念芸、二老坐镇主位，守着这座满载岁月的宅院，安稳慈祥。

  更难得的是，今年的芸园还迎来许多外客，堪称星光熠熠。

  台岛的邓丽君、林青霞，好莱坞归来的尊龙，港城的赵慧、乐韵，还有内地正崭露头角的歌手陈琳、黄海波，演员张妍、蒋勤勤一众艺人，尽数落脚于此，共度除夕。

  当天酒宴就摆在芸园的戏楼，这里不但汇聚了两岸三地的风华人物，连同芸园值守的几十号工作人员，尽数围席而坐。

  数十桌宴席排布整齐，山珍海味、南北佳肴、中外珍馐摆满桌案，酒香袅袅、热气氤氲。

  不同于寻常宅院的清冷，也不同于酒楼闹市的嘈杂，芸园的热闹是雅致的、鲜活的、独一份的。

  《新闻联播》节目过后，举国春晚准时开播，可芸园戏楼之内，无一人渴望去打开电视机。

  并非春晚乏味，而是这座私家庭院，已经自行撑起了一场规格更高、情谊更浓的专属新春联欢。

  满座皆是熟人、友人、亲人，个个身怀才艺，人人愿助兴添喜。

  无需主持串场，不用流程规制，酒酣耳热之际，随性而起、登台献艺，便是最动人的除夕光景。

  最先被众人起哄推上台的，是性子已经重新变得爽朗大方的艺人乐韵。

  她被迫承担起抛砖引玉的任务，架不住满座起哄，笑着款步走上戏台，拱手道了句新春吉言，随即清唱了一段时下最火的港风金曲。

  她从内地赴港，已经生活多年，粤语水平相当不错。

  唱出来的歌，曲调轻快喜庆，嗓音清甜婉转，带着独有的港韵温柔。

  瞬间盘活了整场气氛。

  戏台之下，众人举杯附和，掌声此起彼伏，将除夕夜的松弛热闹彻底拉开序幕。

  紧随其后的是内地歌手陈琳，携手黄海波同台献唱。

  正值青春年少的二人，最近在内地已经开始大红大紫，台风已经相当沉稳。

  他们联手演绎的歌曲就是今年爆火的《此去半生》。

  陈琳嗓音清亮通透、爆发力十足，黄海波辅以温润和声。

  但要说最出彩的，毫无疑问，还是段落间别致的戏腔改编。

  婉转悠扬、韵味十足，唱出了独有的新意与古韵。

  整首歌曲情感到位、唱腔巧妙，无繁复华丽的伴奏加持，仅凭扎实唱功和京剧戏腔底蕴，便牢牢锁住了全场目光，唱得满堂宾客纷纷动容，掌声喝彩声接连不断。

  一曲唱罢，余韵悠长，全场依旧沉浸在旋律之中。

  对于那些本身就待在内地的人还好说，毕竟这首歌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广播和街头收音机的曝光度已经足够，还不算太过吃惊。

  但没听过的可就完全不同了，比如说亚洲歌后邓丽君就率先含笑鼓掌，眼底满是欣赏，当即询问台上的陈琳这是什么歌。

  当听说居然是宁卫民为《鹿鼎记》创作出的《片尾曲》后，随即侧身转头看向身侧的宁卫民，笑着毛遂自荐，声称自己也擅长京剧的花旦，非要向他讨要一首类似的新歌不可。

  直言这首戏腔改编的《此去半生》令人耳目一新、格外动人，自己原本已经安逸的心，又被撩动了，不唱不快。

  要说也巧了，宁卫民这次回来，刚刚把《鹿鼎记》片头曲《牵丝戏》给复原出来了。原本就正琢磨这首歌的难度稍高，有点担心陈琳和黄海波是否应付不来呢。

  没想到误打误撞，除夕夜陈琳和黄海波的演唱倒激起了亚洲歌后的好胜之心。

  她这主动一提，正好自投罗网，反而还成全了他。

  宁卫民自然不会推搪，爽快的一口答应。

  主位上的康术德与江念芸更是满脸惊喜，连连称赞。

  二老坦言，他们近日常在广播里听到这首新歌，同样也为融入戏腔的改编思路，新旧相融，感到巧思十足。

  觉得既有传统韵味，又有新时代曲风，实属难得。

  他们还琢磨不知谁有这么大本事，把戏腔也能改编成流行歌曲呢。

  却万万没想到这首风靡一时的歌曲，竟是宁卫民手笔，惊喜之余自然是心怀舒畅。

  康术德眉眼含笑，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目光里满是赞许与欣慰。

  “卫民，你这孩子，真是越发有出息了！京剧戏腔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国粹，多少人守着老路子不敢变通，要么唱得老旧晦涩，年轻人不爱听，要么改得失了根本、不伦不类。可你偏偏拿捏得恰到好处，把千年古韵和现下流行的曲风揉在一起，不突兀、不生硬，既留住了传统艺术的风骨底蕴，又贴合了新时代人的审美喜好。能守得住经典，又能开得出新局，这份眼界和功底，太难得了！”

  一旁的江念芸眉眼温柔，满脸笑意，接过话头细细夸赞，语气里满是长辈的骄傲与疼爱，“可不是嘛！我和你师父平日里听广播，每次听到这首歌都要多听几遍，心里还暗自感慨，如今能做出这般好听又别致的新歌，定是业内顶尖的才子。万万没想到这人就是你。往年过年，大家都图热闹、守俗礼，你却能用自己的才情，让老戏曲焕发新生，让更多年轻人爱上传统、读懂国风。不光有才情，更有初心、有格局，能把爱好做成事业，能把传统文化发扬光大，我们看着心里是真踏实、真欢喜。今年这个除夕，有你这份出彩的心血之作衬着，整个年味儿都更有底蕴了！”

  二老一番真挚夸奖，句句发自肺腑，听得席间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看向宁卫民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敬佩与赞叹。

  满堂暖意融融，欢声笑语萦绕戏台，将这芸园除夕的雅致盛景，衬得愈发动人。

  演出进行到这一地步，见晚辈们个个多才多艺、出彩亮眼，身为长者的康术德和江念芸也自然而然被氛围感染，心头温热，渐渐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致。

  二人侧身低声耳语几句，眉眼间皆是默契笑意，无需多言，便已然心意相通。

  随即康术德抬手轻轻拍了拍江念芸的手背，起身缓步踏上戏台，一身儒雅气度，从容淡然。

  他今夜要为众人带来一段地道的传统太平歌词小段《饽饽阵》。

  所谓“饽饽”，是北方旧时民间的统称，烧饼、糕点、饺子、窝头尽在其中，包罗万象。

  而《饽饽阵》更是京津地界流传已久的经典太平歌词，将京八件、南北各色点心面食尽数收录，以拟人的手法编排出两军对阵的趣味故事，藏着十足的市井民俗底蕴与传统曲艺巧思。

  民国年间一度风靡京津梨园茶社，是老辈人最爱的开场小段之一。

  这段曲艺无需繁复乐器加持，只需一副竹板击节便可开唱。

  今夜仓促之间寻不到竹板，康术德便索性清唱，丝毫不减风采。

  他立于戏台中央，身姿端正，对着台下满座宾客拱手微揖，礼数周全，随即深吸一口气，稳稳亮开嗓子。

  “烧麦出征丧残生，馅饼回营搬救兵。

  锅盔稳坐中军帐，发面火烧前部先锋。

  调来吊炉烧饼十万整，荞面饼催粮守后营。

  红盔炮响惊天地，大兵来至馒头城。

  小米面饼安营寨，馓子麻花扎连营。

  锅饼进帐躬身拜，口尊王爷您试听：

  花糕蜂糕千层饼，请来八件饽饽动刀兵。

  核桃酥、到口酥亲哥俩，

  薄松饼、厚松饼两位英雄。

  鸡油饼、枣花饼一双姊妹，

  桃酥饼、油糕是弟兄。

  三角翻毛二五眼，芙蓉糕面自来红。

  槽子糕跨骑萨其马，黄杠饽饽握手中。

  鼓盖交战如爆豆，缸炉磕碰响连声。

  麻花营里架大炮，吓坏白面江米条。

  太师饼无奈降香，去请光头饽饽显神通。

  摆下八宝攒馅包子阵，千层饼裹五层。

  四门把守油炸鬼儿，糕干城头挂红灯。

  窝窝头镇守中央戊己土，

  肉火烧驻守南方火丙丁。

  正西扁食饺子庚辛金作乱，

  正北水晶饼闹在壬癸水营。

  正东硬面饽饽甲乙木，抛出金刚宝圈半空。

  月饼腾空如白昼，打落马下老年糕。

  丝糕怒火闯大阵，迎面撞见圆眼烧饼。

  糖耳朵兵败逃命，蜜麻花阵内喊声高：

  烫面饺子困在笼屉阵，煮饽饽跳锅把命抛。

  鸡蛋卷闻声魂飞魄散，奶卷小姐泪洒衣襟。

  元宵笸箩里团团乱滚，艾窝窝瘫软无力撑。

  粽子、炸糕四散逃窜，干蹦点心无处藏身。

  若问何人破此阵？唯有饿汉进阵吃个平。

  一段饽饽唱完毕，祝愿诸位福寿康宁！”

  一曲终了，余韵绵长。

  虽然没有乐器衬底，尽管不是专业的曲艺演员。

  但康术德唱腔字正腔圆、顿挫抑扬，靠着一腔热情和资深票友的素质，依然将一段市井趣味十足的老段子唱得鲜活生动、气韵十足。

  百余种北方面食糕点被他唱得活灵活现，两军对阵的诙谐画面感扑面而来，既有旧京民俗的烟火气，又有传统曲艺的规整风骨。

  台下一众年轻艺人看得目不转睛，满心新奇。

  邓丽君、林青霞、尊龙等人久在港台、海外，从未接触过这般原汁原味的北方传统太平歌词，只觉耳目一新，满脸好奇与惊叹。

  陈琳、蒋勤勤、黄海波一众内地年轻艺人，平日里多接触流行曲风、影视表演，这般老旧地道的传统曲艺也是极少涉猎。

  众人纷纷前倾身子，听得津津有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待康术德歌声落定，满堂沉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人人眼底皆是真切的赞叹，纷纷感慨老祖宗的民俗曲艺竟有这般别致的趣味与底蕴，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主位之上，江念芸端坐席间，目光自始至终牢牢落在戏台之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倾慕。

  她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眉眼弯弯，神色安宁又沉醉，看着台上身姿挺拔、唱腔利落的康术德，眼底的光亮温柔得近乎缱绻。

  旁人皆在赞叹曲艺的精妙、唱腔的地道，唯有她听懂了这老段子里沉淀的岁月，看懂了他举手投足间数十年不变的风骨。

  岁月催人老，鬓边已有微霜，可在她眼中，康术德依旧是当年那个好学勤勉、温和风趣少年模样。

  而这一幕，也尽数落入同一桌的宁卫民眼中。

  宁卫民静静看着台上从容沉稳、赢得满堂喝彩的康术德，心中满是由衷的骄傲与荣光。

  老爷子肚子里包罗万象的本事，他或许永远都不能尽知。

  今日登台才稍微露上那么一点，就足称得上惊才绝艳，让一众晚辈后辈震惊难忘，哪怕这里聚集了许多专业演员。

  可目光一转，落在满眼温柔、默默凝望的江念芸身上，宁卫民心底又不禁悄然涌上一层淡淡的怅然与酸涩。

  作为一个知情人，他比谁都清楚，康术德与江念芸相知相惜、互为知己，终究囿于世俗缘分，终生无缘相守的遗憾。

  世人皆赞二老温和通透、豁达从容，唯有宁卫民知晓，这份从容背后，是一辈子的克制与遗憾。

  此刻戏台上下，喧闹喜庆、年味正浓，满堂皆是团圆喜乐。

  可宁卫民望着两两相望、满心牵挂却只能克制分寸的二老，心中却涌现无尽唏嘘。

  世间最动人的相知，最难得的懂得，偏偏败给了无缘相守的宿命。

  岁岁年年，朝夕相伴，咫尺距离，却终究隔着一生的遗憾。

  这满城新春暖意，衬着二老这份隐忍深沉的情愫，愈发让人觉得珍贵，也愈发让人觉得惋惜。

  结果正在他出神凝望之间，恰恰这时，一只素手将一著菜肴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与之相辅相成的还有一声叮咛，“少喝点酒，先吃东西，要不菜都凉了。”

  宁卫民一怔，侧身转头，视线落向身侧的妻子。

  心头所有的唏嘘与惋惜，瞬间又被滚烫的暖意尽数取代。

  他眼里的松本庆子眉眼温婉，一袭素净衣衫衬得气质温润柔和。

  她静静看着眼前满堂喜乐，唇角挂着恬淡温柔的笑意，偶尔低头轻柔叮嘱身旁的女儿，眉眼间尽是岁月静好的温柔。

  年幼的女儿依偎在母亲身侧，眉眼澄澈，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纯粹的欢喜，正好奇地望着戏台方向，眼底盛满了新春的鲜活与明媚。

  也是，一家人比邻而坐，灯火可亲，岁岁相伴，自己何其有幸？

  又何必为过去的遗憾凭空伤神？

  遗憾是他人的风月，圆满是自己的人间，他永远改变不了过去，还是珍惜当下才是……